我國首個冰栗專用品種——‘北農冰栗’
秦嶺(左二)和團隊成員觀察板栗菌根形成
小刺猬,毛外套,脫了外套露紫袍,袍里套著紅絨襖,襖里睡個小元寶。
冬去春來,沉寂了一冬的板栗樹,枝頭又冒出嫩芽兒;待到金秋時節,一粒粒甘甜的“小元寶”就會掛滿枝頭,沉甸甸壓彎了樹梢。
最近,京郊栗農忙得不可開交,一邊為板栗樹剪枝、施肥,一邊將冷鏈保鮮的板栗送上加工生產線。和他們一同忙碌的,還有來自高校的板栗專家——北京農學院教授秦嶺帶領的國家林業和草原局板栗創新科技團隊,正在開展板栗新品種的選育工作,借助科學的育種和栽培技術,培養適合北京本土種植的“京字頭”樹種,讓板栗的產量和品質不斷優化。
近40年來,北農植物科學技術學院秦嶺團隊踏遍了全國板栗產區和分布區,收集了2000余份優異種質,摸清了我國栗屬植物種質資源的“家底”,在國際上首次完成了板栗高質量基因組測序工作,為我國板栗種質資源創新利用提供了理論支撐。師生們還創新栗屬種間遠緣雜交育種、分子輔助選種和芽變選種的育種技術體系,相關成果寫進教科書。
如今,花甲之年的秦嶺仍帶領團隊堅定地行走在科研路上,見證一棵棵板栗樹從播種成長到參天。
弄清樹齡
春暖花開,密云區大城子鎮方耳峪村熱鬧起來。
不少游客駕車遠道而來,只為打卡難得一見的密云“栗樹王”——這是一棵主干粗壯、樹皮灰褐的古栗樹,樹枝蜿蜒曲折,有的伸向天空,有的垂向大地。仔細觀察,樹干上有不少隆起的樹瘤和粗糙的裂痕,仿佛在訴說著百年前的故事。
雖然已過了收板栗的時節,但是在樹下依然能撿到不少掉落的果實。栗農王連春說,“栗樹王”是他家自留樹,年產量最多可達200斤。栗子雖然個頭不大,但皮薄,果肉又甜又糯,“高校來的專家測了,這棵樹的果子淀粉含量足,含糖量在20%以上,還有豐富的維生素。”
慕名而來的游客越來越多。當地園林綠化局在村道旁設立了引路牌和說明牌,上面的文字顯示,這棵古栗樹胸徑約6米,樹高15.6米,樹齡已達800年。
栗農說的高校專家,就是秦嶺。最近,她正和團隊持續跟蹤這棵古樹的生長情況,期望通過科學的方法,揭開古樹長壽的秘密。
“北京的密云、懷柔、房山、平谷和昌平等地自然分布著板栗實生古樹群體。”秦嶺說,經過調研和測算,密云這棵“栗樹王”是北京地區目前記錄在冊的、生長健康的板栗樹中胸徑最大的一棵,也是目前發現的年齡最大的一棵栗樹。
樹齡的測定,曾是擺在團隊面前的首要問題。
此前,村民們口耳相傳,“栗樹王”見證了幾代人的成長。可這樹究竟多少歲,卻沒人能說得清。
目前,古樹樹齡測算最常見、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看年輪。對于沒有死亡的古樹,需要用生長錐鉆取待測樹木的木芯,將樣本晾干、固定和打磨,通過人工或樹木年輪分析儀判讀樹木年輪,進而推測樹齡。
這番大動干戈,損傷不可避免。“尤其是對于上了年紀的栗樹,這種損傷是不可逆的,還可能引發病害,甚至影響古樹的壽命。”秦嶺說。
于是,團隊開發了一種對于樹體更“溫和”的方式開展樹齡鑒定——中國栗屬植物樹齡回歸分析法,在不損傷古樹本體的前提下,測算出這棵古栗樹的樹齡。秦嶺揭秘,樹齡回歸分析法的關鍵,在于找到樹的胸徑和年齡之間的關聯,建立數學回歸模型。
這需要大量資源數據作支撐。
早在10多年前,秦嶺就帶領團隊,踏遍了板栗產區和分布區,足跡從北京延伸到全國各地,后來又拓展到國外一些重點板栗種植區。他們海量收集各類板栗種質,為野生栗屬植物種質資源“摸家底”。
“就像是為了建立圖書館,滿世界搜集圖書一樣。我們把各類板栗種質資源搜集到一起,再按照樹形形態、葉片特征、花果特征等性狀收納歸類,形成基本的種植資源庫。隨著資源數據越來越多,不光能得出胸徑和樹齡之間的數學關聯,還能從基因層面建立各栗樹品種的分子圖譜。”秦嶺解釋,相比于豐富又形象的品種名稱,分子圖譜就如同身份證一般,更加客觀直接地幫助栗樹“自報家門”。
經過團隊10余年的收集整理,目前栗屬植物種質資源基因庫中已經涵蓋了2000余份種質資源,不僅包含了栗屬植物全部7個種的珍稀野生種質資源,還涵蓋了幾乎所有板栗、錐栗及日本栗的品種資源。
刨根問底
都說“十年樹木,百年樹人”。而對于果樹育種這項工作而言,十年是遠遠不夠的。
研究板栗這條路,秦嶺一走就是近40年。
1987年,作為北京農學院首屆碩士畢業生,秦嶺留校任教。一年,秋收時節,她帶著園藝班學生到懷柔開展社會實踐,被當地村民熱情地帶到一片栗樹林里采摘栗子,從此和板栗結下了不解之緣。
“南北兩溝全是栗子樹,冒著刺的板栗果實一個個溜圓地掛在枝頭,特別壯觀。”秦嶺描繪著記憶里的畫面,語氣里透著興奮。村民說,板栗好養活,“給點陽光和水就燦爛”。當時,北京的板栗種植面積達到了20多萬畝,對于懷柔這種山地面積大的區域,板栗種植業是當地產業發展、農民增收致富的頂梁柱,“活脫脫的金元寶”。
可板栗給秦嶺留下的第一印象卻并非如此。她在讀研究生選畢業課題時,曾經考慮過研究板栗。“當時我想研究果樹的資源評價,于是買了山楂、板栗等一些果樹種苗,種在校園的試驗田里,決定哪個養活就研究哪種果樹。可后來,板栗樹苗蔫了。現在想來,可能是土壤的問題。”她笑著自嘲,“誰能想到,研究板栗40年的人,一開始連板栗苗都養不活。”
如今,秦嶺經常在課堂上給學生講起這件事。她說,希望以此鼓勵那些和自己一樣沒有“天賦”的學生,只要堅持,沒有做不成的事。
在懷柔社會實踐中和板栗的再次相遇,也讓秦嶺對這類果樹產生好奇:為什么栗樹在自然環境里好養活?移栽到試驗田里卻很“矯情”?
“養根才能壯樹,根系健康是樹木成材的基礎。或許答案就藏在樹根里。”于是,秦嶺帶領團隊一次次出發,前往野外尋找野生樹種,試圖從深埋土壤的根系中尋找答案。
“同步于種質資源的收集工作,我們每到一個地方,就往山林深處鉆。”秦嶺說,由于現存資料不足,團隊無法定位準確的經緯度,只能到達一個地方,拜托當地向導或園林綠化局工作人員帶路,才可能找到目標栗樹。白跑是常事,受到馬蜂、水蛭、毒蛇等動物的攔路驚擾也不足為奇。
最讓秦嶺印象深刻的,還是一次前往湖北省神農架山區采樣。“我們從北京出發,轉火車、倒大巴,又在大山里走了整整一下午,終于在山區一名資深向導的帶領下,找到了一棵古栗樹。”秦嶺說,那棵樹比想象中還要大,粗壯的樹干,需要幾名師生手拉手才能圍住。更特別的是,它比此前見過的其他栗樹都要高,站在樹下抬頭向上,高高的枝頭被雨后森林里濃濃的云霧遮蓋得嚴嚴實實。
“常見的人工種植的板栗樹通常較矮,樹高在三至五米。而這棵樹,最起碼有20米高。”秦嶺說,除了需要采集根尖組織,師生們還要采集枝頭的莖葉,帶回實驗室進一步分析。
面對這樣的“龐然大物”,大家隨身攜帶的高枝剪派不上用場,團隊里年輕的小伙子便主動請纓,爬樹采樣。“也多虧了經驗豐富的向導,為我們提供了充足的采樣裝備,還協助我們挖地、爬高。”秦嶺欣慰地說,每到一個地方,幾乎都能遇到樸素而熱心的向導。深入林間的實地調查,也幫助師生們結識了不少值得信任的“通信員”,“一旦有栗樹有新的成長動態,或者發現了值得研究的新品種,他們會第一時間找到我們,團隊就立馬動身出發。”
師生們在野外刨根,回到實驗室問底。
顯微鏡下,師生們從不同樹齡板栗的根尖里,發現了一種標號為“CM11”的假單胞桿菌,分布得集中又豐富。“我們利用熒光標記,鑒定出這種菌能顯著提高植物的根莖生物量。”團隊成員、農學院植物科學技術學院教授曹慶芹向記者展示了一張熒光標記圖,上面顯示,接種了“CM11”假單胞桿菌的板栗長出了密密麻麻、交叉相錯的根系。
通過一系列報告基因和突變體表型分析,團隊得出結論,板栗樹主根中存在處于休眠狀態的側根初始細胞,在接種“CM11”后被“喚醒”并最終發育為成熟的側根。這些菌和根還產生了相互作用,共同協作長距離運輸物質。
“板栗樹皮實抗造的秘密就藏在根系菌群間。菌幫助根從更大范圍內的土壤里吸收氮、磷、鉀等營養物質,土壤之上的光合作用也會通過根系反哺給菌一定營養。菌根共生,相互促進成長。”曹慶芹透露,目前,團隊正在發掘這種新型共生菌在農業生產中的應用潛力,促進農產品綠色生產,提高作物產量。
分子測序
多年累積的技術成果,正在以科技小院的形式“生根發芽”。目前,秦嶺團隊已在北京懷柔、密云和昌平等地建立了科技小院和博士農場,一頭連著高校實驗室,一頭連著田間地頭,讓師生可以將論文寫在京郊大地上。
閑暇時,秦嶺就從學校開車出發,到小院轉轉,幫助栗農解決種植問題。
“這棵樹的樹枝散開了,長得很矮,樹形不同,產量就有差別。”
“這是河北的板栗品種,這片是陜西的,那邊是從北京選育的品種。”
地里種的全是秦嶺團隊精心培育的“寶貝”栗樹,不少是還未上市的新品種。每棵樹什么來頭、什么特點,她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秦嶺介紹,當前板栗的新品種研發,主要朝著豐產、高質方向發展,而要達到這些目標,就需要新品種攜帶枝干矮化、樹枝分散、果實飽滿等性狀。板栗對于日常管理要求不高,但在新品種研發上,難度極高。
選育過程中,最大的挑戰是時間。
秦嶺算了一筆賬:“種下一顆雜交種子,等它長到盛果期,至少需要五六年,觀察性狀的穩定性還需要三四年時間,品種審定通過,又要花去三年光景。”一個新品種誕生要用近20年的時間,這幾乎是一位科研人員一半的職業時光,“這還是在一切順利的情況下。”秦嶺說,觀察雜交種子結果的性狀,必須要等到其進入盛果期,如果它沒有攜帶所需要的性狀,等待成熟的五六年時間便“打了水漂”。
不確定性因素導致傳統的雜交育種方式效率低下,而分子技術輔助育種正好彌補了這些短板。
“這種技術就是在基因層面,找到控制板栗高產優質的相關性狀的基因,并找到關聯的分子標記,在眾多雜交品種中有針對性地進行選擇培育。”秦嶺解釋,基于分子技術輔助育種,培育新品種的時間大大縮短。
北京農學院植物科學技術學院樓4層有一間實驗室,門口的名牌上寫著名稱——“果樹發育分子生物學”,負責人是該院教授邢宇,板栗創新科技團隊的核心成員之一。
實驗室里,一場師生配合的分子基因擴增實驗正在進行。學生在超凈工作臺里對板栗葉片的基因進行提取,隨后將其放入聚合酶鏈反應核酸擴增儀,對DNA分子進行分析擴增和檢測。“這次實驗,我們將檢測與板栗甜度和淀粉含量相關的分子標記,從而幫助我們從雜交后代中選育出口感更加甜糯的栗子新品種。”邢宇說。
目前,秦嶺團隊已經通過不同品種間的基因對比及品質分析,建立了分子輔助育種及基因功能驗證技術體系,影響板栗產量、口感、風味的基因面紗正在被一一揭開。
與之相伴的是,更高產優質的板栗新品種陸續被培育出來。
預計今年9月,秦嶺團隊選育的我國首個冰栗專用品種——‘北農冰栗’將擺上市民的餐桌。它就“遺傳”了北京懷柔區橋梓鎮峪溝村實生老樹的優良基因。
“冰栗口感和冰激凌類似,這種新吃法最近幾年很受歡迎。”邢宇介紹,由于栗子冷凍后甜度會降低,團隊特意選育了可溶糖含量高的品種,新品種在保持冰爽甜糯口感的同時,更耐儲藏。
經過品種選育和測定評價,新品種的直鏈淀粉含量高,約占總淀粉的28%,抗性淀粉含量高。邢宇將專業術語翻譯過來:“多吃不胖,少吃不餓,口感更加軟糯可口。冰栗在一定程度上,為糖尿病患者、減肥人士、麩質過敏人群等提供了更多選擇。”
目前,冰栗新品種已在懷柔、昌平、密云等地規模栽培。秦嶺說,團隊正在努力推廣冰栗種植,推進加工專用板栗的品種化。“不僅是冰栗,我們希望通過品質調控,培育出更多好吃的、高品質的板栗,借助科學的育種和栽培技術,讓板栗的產量和品質更加優化。”
最近,秦嶺專門到密云山里看望了老朋友“栗樹王”。這棵800年前破土成長的古樹,已經成為秦嶺團隊的一員。它見證了團隊在破解板栗優質高產之路上的努力,也將見證智“栗”育種結出更加甘甜的果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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