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清明節,北京農學院的師生又想起他們尊敬的老師金文林。
“我和金老師未曾謀面,但我還是忍不住悲慟。從所有與他接觸的師生中,都能聽到稱贊他的話,可是,我多想見他一面,聽聽他的講課,但再沒有機會了。”一位學生的話,打開了許多人的記憶之門。
“我是一名教師,我要對學生負責”
這是金文林常說的一句話,也是他視作人生的最大責任與義務。
1982年,金文林從南京農業大學畢業后來到北京農學院,走上了三尺講臺。在二十多年的教學過程中,他以學生為本,對學生負責是金文林所秉持的原則。
“跟金老師做畢業論文是最難過關的了。”這是他學生的切身感受。一篇論文要改個五六遍,直到把學生的潛力挖出來。但是同學們都喜歡跟著金老師做,因為這樣收獲大。
“金老師給我們修改文章的時候連標點符號都改,他通常并不直接在原文上改動,而是用紅線把他覺得有問題的地方劃出來,在空白處寫下他的意見,等你去找他詢問的時候,不僅能看到他修改后的效果,還能看到你原來的文章是什么樣子,可以做一個對比。慢慢的,你就會發覺自己在進步。”金文林的學生王瑜說。
完成畢業論文,實驗少不了。相比于其他課題,選擇小豆作為畢業論文的學生是很辛苦的,學校里流行這樣一句話:“要看苦不苦,就去問問小豆組。”
從六月播種,到八月雜交,再到十月收獲,整個夏天,學生大多數時間是頂著驕陽在田地里度過的。而每次做實驗,金文林必定來到試驗田,手把手地指導學生。播種時,學生在前面播種,他在后邊檢查。學生經驗不足,經常把種子撒得不均勻,他就跟在后面把過密的種子一粒粒挑出來,稀疏的一粒粒抹下去,細致到種子擺成一條直線。雜交時,八月正是北京的炎夏,他帶著學生耐心細致地給每一顆小豆作雜交試驗,一天下來常常是眼花頭暈。收獲時,他是帶著學生早上五點半下田干活,直到太陽西沉才收工。
有人問他為什么這么認真,金文林說:“畢業論文是對學生四年學習能力和成果的檢驗,是大學四年的總結,也是對專業知識的匯總。我身為老師,必須對學生畢業論文負責,這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放下架子,提升境界,方能解小豆之謎”
這是金文林的人生格言,他常說,育種是科學也是藝術。二十多年來,這位視育種為藝術的科研者用一生的精力譜寫了小豆研究之路。
在同事和學生的眼里,金文林是“戴著草帽、挽著褲腿的育種專家”。這位專家一進實驗室,就忘了時間,經常從早晨六點多一直干到晚上十二點,熬夜也成了家常便飯。金文林和學生開玩笑說:“冬天里,學校供暖氣一般凌晨三點停氣,五點開始供暖。”而他最喜歡的地方,除了實驗室就是試驗田。同事們說他只要一提下地,兩眼都放光。
1995年6月的一天,金文林和同事一起帶著學生到試驗田播種,準備把種子整理出來后擺放在試驗區里。可是天公不作美,突然下起了大雨。“收種子肯定來不及。種子又不能被水泡。有的種子很稀有,大雨一沖就沒了。那可是我們一年的心血。”當時和金文林一起播種的雷廣軍說。
面對突如其來的大雨,金文林沒有慌張,而是堅定地告訴大家等雨停了,再接著播。隨后他和同事搭出一堵人墻,用防濕布蓋著種子,學生們也照著老師的做法把種子蓋了起來。雨下了一個多小時,在此期間,沒有一個人去避雨,大家被金文林的執著鼓舞著、感動著,渾身濕透卻依舊堅持。
雨停了,鞋已經陷進地里,穿都穿不住了。大家干脆把鞋脫了,然后一點點的把種子播進去。種子終于在天黑前播完了,所有在場的人深深舒了一口氣。
“一年準備三四個月,就這一次播種,3000多袋,全按順序整整齊齊地排好,一二十畝地,全都排完了,天突然下雨,那種心情……”回憶當時的情景,雷廣軍的眼眶潤濕了。
最終,種子保住了,金文林卻病倒了。
在這樣的敬業精神支持下,金文林通過系統選育、雜交、原子能輻射處理技術相結合,育成了4個夏播優質紅小豆“京農”系列品種,蛋白質含量均超過25%%以上,并具有高產、早熟、抗逆性強的特點。品種得到了日本紅小豆專家和高端市場的高度認可,金文林也因此被日本同行譽為“中國小豆研究第一人”。此外,金文林還構建了自育新品種的DNA指紋圖譜,為保護我國小豆新品種權奠定了基礎。
金文林說:“紅小豆是我們的特產,其他國家的品種也是從我國引進的。當時沒人將紅小豆作為課題研究,那么,就讓我來研究好了!”
在這選擇背后,卻別有一番滋味。與金老師同在一個科研組的濮紹京道出了其中的原委:“支撐我們多年研究的動力來自于研究紅小豆的意義和興趣。小豆和大豆起源于我們的國家。而中國的大豆被美國排擠的快站不住腳了,在小豆方面的研究我們目前有優勢,能不能保持住這種優勢,能不能讓農民從中獲得收益,這是推動我們一直研究小豆的意義。有了進展,有了收獲,就想把這個研究繼續做好。”
“是不是該種小豆了”
“小豆研究已經成為金文林老師生命的一部分。”每一位在他病重期間去醫院看望他的同事、朋友和學生都有這樣的感受。
從他的床邊擺放的書籍、筆記本電腦和厚厚的實驗數據中,人們看到,金文林牽掛的依舊是他的小豆研究,忙碌的依然是他的小豆課題。
“金老師第一次手術期間,還向我詢問數據,我給他送去后,沒想到,他竟然在床邊打開電腦修改了起來。這一忙先后就忙了兩個多月。”金文林帶的最后一個研究生孟玲回想起老師住院時的情景,禁不住心疼起來。而讓孟玲更加始料不及的是,在小豆收獲季節,病重的老師卻突然出現在了試驗田里。
孟玲回憶說:“當時正值‘十一’,那天,我一個人正在自己分的地里干活,老遠就看見一輛出租車過來。心里納悶:難道是金老師?他不是去看病了嗎?車門一開,果然是他。原來,醫院醫生‘十一’期間放假,他在醫院呆不住,自己就打車回來了。剛下車,他就過來問我,豆子收得怎么樣?他一邊觀察收獲情況,一邊用手緊緊捂著疼痛的地方。我問金老師,您怎么回來了?金老師輕輕地說了一句:‘我不放心。就想看看,這樣心里踏實,’他看完我這塊地,又要去別的同學地里看,我把他送到一塊隔離墻附近,墻中正好有個洞,金老師就慢慢的從那爬過去,手一直捂著疼痛的地方。”
“當時看到金老師的樣子,我就想哭。金老師平時特別堅強,有時候同學感冒向他請假,發現他同樣在發燒流鼻涕,即使難受他也一樣照常工作,一直堅持著。那一次,他肯定是忍受著巨大的疼痛來試驗田的……”孟玲哽咽著。
2007年1月,金文林做完手術在家休養。他常常和愛人高建明說,想回實驗室看看自己手術前在溫室里種下的太空種。愛人磨不過他,學校的老師也磨不過他。
1月
17日
,金文林再次來到了他心愛的實驗室,而這也是他最后一次去實驗室,最后一次看他精心培育的種子。
不久之后,金文林病情惡化,
4月
6日
,他住進了醫院重癥病房,插上了呼吸機,說話非常困難。親朋好友只有在每天下午四點到四點半之間可以進去探望他。此時,他已經說不出話,卻通過口型向愛人高建明詢問:“是不是該種小豆了?種子準備得怎么樣了?”
4月
7日
,為滿足金文林的愿望,高建明特意把他的科研助手濮紹京叫到他床邊,向他詳細匯報了準備情況。
4月
15日
,金文林走完了他51年的人生之旅,離開了他心愛的小豆研究事業……